曾言惠州之美不减杭州的大师饶宗颐走了

2018-02-07 11:41:00 稿源:东江时报

  昨日凌晨,国学大师饶宗颐去世,享年101岁。

  惠州是饶宗颐生前挚爱的一座历史文化名城,他曾多次到惠州参加文化交流活动,并盛赞“惠州之美不减杭州”,还留下了不少珍贵墨宝。惠州文化尤其是东坡寓惠文化更是饶宗颐长期关注和推广的领域,他建言和推动惠州重修东坡祠,并为东坡祠题写匾额,还两次致信寄望惠州办好东坡文化节,为惠州成功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增分”。

2010年5月1日,饶宗颐在惠州参观东坡纪念馆。 《惠州日报》记者王建桥 摄

2010年5月1日,饶宗颐在惠州参观东坡纪念馆。 《惠州日报》记者王建桥 摄

  8年前首次率队访问惠州

  饶宗颐与惠州的渊源,可追溯至抗战时期。

  1938年,经供职于中山大学的友人詹安泰的推荐,21岁的饶宗颐被聘为中大研究员。时值日军入侵,广州沦陷,中大搬迁到云南澄江。饶宗颐先生经梅县、老隆、惠州,本拟绕道香港入滇,没想到中途染疾,滞留在香港;更没有想到,这一病,是他人生的大转折,造就了他学术上的辉煌。

  2010年4月30日至5月1日,饶宗颐带领饶宗颐学术馆之友访问团访问惠州,这是他第一次访问惠州。年过90岁的他,饶有兴趣地游览了惠州西湖、丰渚园、挂榜阁等,并为丰湖书院题词。

  “当时饶老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还结实,那一次他来惠州,在苏东坡纪念馆的东坡雕像前很激动,要照相留念,他女儿担心他老人家太过激动,赶快让人扶着。”时任市文广新局局长、现任惠州学院副校长罗川山当时参与陪同考察,他至今记得,饶宗颐称自己和惠州很有缘。

  “他对惠州的印象特别好,他非常崇拜苏东坡,苏东坡被贬惠州,他也因此特别喜欢惠州。”罗川山说,惠州爱护苏东坡,近千年来对苏东坡以及寓惠遗迹珍爱有加,饶宗颐因此认为惠州是一个特别美好的文化城市。他还说,只要是保护、挖掘有关苏东坡资料、文化的事情,叫他做什么都可以。

  撰写《挂榜阁记》巨幅书法

  2010年12月21日,由饶宗颐撰记的挂榜阁正式开放,饶宗颐又一次来到惠州。饶宗颐亲笔题写“挂榜阁”匾额,并欣然撰写长达1566字的《挂榜阁记》,为挂榜阁增添浓郁的人文气息。

  当日上午,由市委、市政府与饶宗颐学术馆主办的雪堂余韵——饶宗颐惠州书画作品展在惠州博物馆开展,为我市文化建设奉上一场文化盛宴。饶宗颐出席开展仪式,并坐着轮椅观看了自己的作品。展览选出了绘画及书法共70余件,都是饶宗颐的代表作品,尤其是他特别为展览所创作的国画《西湖春色》及《挂榜阁记》巨幅书法。

  次年1月初,饶宗颐再将两幅力作《书天池观潮诗》《书步东坡寒食诗韵题白山图册句》(4屏)送给惠州,《书天池观潮诗》收藏于惠州博物馆,《书步东坡寒食诗韵题白山图册句》存于挂榜阁,并寄言惠州文化建设。

《东江时报》记者张艺明 摄

  呼吁和推动重修东坡祠

  饶宗颐因崇拜苏东坡而爱慕惠州,建言和推动惠州重修东坡祠,是他热爱中国传统文化拳拳之心的热切体现。

  位于惠州市区桥东白鹤峰的东坡祠遗址,是国内惟一可以明确考证的苏东坡亲自筹建的故居所在地。北宋绍圣三年(1096),谪居惠州的苏东坡在白鹤峰上购地数亩、筑屋20间。惠州人后将苏东坡白鹤峰新居改建成为东坡祠,历朝历代的惠州人都有对该祠进行修葺,该祠最后毁于上世纪抗战期间日军的炮火之下。10多年来,惠州文史界呼吁重修东坡祠的声音越来越多。

  饶宗颐也参与其中。据罗川山介绍,饶宗颐曾接受新华社采访时呼吁重修东坡祠,认为东坡文化是惠州重要的文化遗产之一。饶宗颐的呼吁后来得到广东省委领导的重视,重修东坡祠也很快提上市委市政府的议事议程,并确定要复原东坡祠。

  2015年1月3日,罗川山等人前往香港拜访饶宗颐,并汇报东坡祠重修项目进展情况。“我们将重修东坡祠的进展情况向他汇报,他听后非常振奋,欣然答应题写惠州苏东坡祠匾额。”罗川山称,饶宗颐还说,东坡祠重修好后,要对内容进行很好的陈列,真正地恢复东坡祠在惠州近千年来文化地标的地位。他愿意把他研究苏东坡的资料都捐给惠州。“当时我们很感动,临分别的时候,他反复讲‘保护苏东坡文化的事情,你们叫我做什么都行。’”

  2015年12月1日,第六届东坡文化节暨第八届惠州旅游节在惠州开幕,活动重头戏——惠州市东坡祠景区复原工程动工仪式正式举行,饶宗颐题赠的“惠州苏东坡祠”匾额首次亮相。

  “本来他有计划要来的,但天气太冷,便没有来。”罗川山说,这是非常遗憾的一件事情。

  专门为东坡文化节发贺信

  虽然饶宗颐未能参与他念兹在兹的东坡祠项目重修启动仪式,但在2015年的第六届东坡文化节上,饶宗颐的分量占比不少。

  当年10月,惠州成功入列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在第六届东坡文化节启动仪式上揭牌。饶宗颐发来贺信,称:“此乃文化盛事,可喜可贺。我因年事已高无法亲自前来现场致贺,深感遗憾,谨以信函寄语,对东坡文化节的成功举办表达我个人的衷心祝贺!”饶宗颐称,举办东坡文化节,既是对东坡先生崇高人格及广博学识之尊敬,更是通过大型文化活动凝聚社会关注和力量,更好地弘扬东坡文化,促进东坡文化研究与交流。这种公益事业已连续举办六届,实属不易。他真诚希望惠州等城市以东坡文化节为平台,进一步弘扬东坡文化,促进社会的文明、和谐与进步。这已经是饶宗颐第二次为东坡文化节发贺信了,2011年第二届东坡文化节在惠州举行时,他就曾发贺信。

  与此同时,在第六届东坡文化节期间,国学大师饶宗颐书画作品暨惠州黄冈眉山儋州四市书画作品联展在丰湖书院展出,饶宗颐的9幅东坡居士题材的书画墨宝精彩亮相,包括《黄州寒食诗意山水(镜片)》《东坡喜雪句(挂轴)》《归梦已随芳草绿 关心只为牡丹红(对联)》《东坡居士诗(挂轴)》《东坡庐山句(挂轴)》《银塘硃荷(挂轴)》,以及惠州博物馆收藏的书法作品《厚德载物(镜片)》《书天池观潮诗(挂轴)》和相关题字等,引发关注,为文化节增添亮色。

  人物简介

  饶宗颐

  字伯濂、固庵,号选堂,1917年8月出生于广东潮州,从事学术研究和教学工作80余年。饶宗颐学养广博而专精,他精通甲骨文、古文字学、上古史、艺术史、诗词学,乃至书画音律,至百岁高龄仍笔墨挥洒不息。我国学术界曾先后将其与钱钟书、季羡林并列,称之为“北钱南饶”和“北季南饶”。饶宗颐1949年来到香港,从事学术研究和教学工作,是享誉世界的著名汉学家,至今已有著作100余种、论文1000余篇。新华

  饶宗颐曾为《惠州日报》读者题词盛赞惠州

  “惠州之美不减杭州”

饶宗颐为《惠州日报》读者题词。《惠州日报》资料图片

饶宗颐为《惠州日报》读者题词。《惠州日报》资料图片

  2010年12月,饶宗颐来惠,掀起了一股文化之风,受到媒体记者和市民的追捧。曾采访此活动的《东江时报》记者逯延勐回忆称,在《西湖春色》画作前,饶宗颐告诉陪同人员,这是他当年4月30日至5月1日游览西湖后灵感来了、回去后创作的作品,他希望“西湖春色永驻”。当时,围绕在饶宗颐的媒体记者、嘉宾很多,逯延勐见缝插针,让饶老在《雪堂余韵——饶宗颐惠州书画展作品集》上签了个名“选堂”,这让他激动了好几天。逯延勐说,“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感觉饶老先生很和蔼。”

  当年两次近身采访饶宗颐的《惠州日报》记者田铁流感悟更深。当年5月1日中午,在惠州宾馆小憩时,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笔,请饶宗颐为《惠州日报》读者题词。因害怕饶老推辞,他还特意准备了一大堆说辞,没想到饶老二话没说,拿过笔,略一沉吟,“惠州之美不减杭州”八个大字如行云流水般,就淌在纸上。

  在第二次采访饶宗颐的时候,田铁流手里攥着《雪堂余韵——饶宗颐惠州书画展作品集》讨饶老一个亲笔签名,饶宗颐欣然命笔,“选堂”两个繁体字出现在书上,旁边还有一行字——“铁流小友惠存”。

  惠州文史界深切缅怀饶宗颐

  大师哲人已远 风范气节永存

饶宗颐创作的《西湖春色》。 《东江时报》记者周楠 摄

饶宗颐创作的《西湖春色》。 《东江时报》记者周楠 摄

  “大师教诲言犹在耳,今天听到大师离世的消息,十分突然。”市文联主席安想珍昨日告诉东时记者,饶宗颐多次到访惠州,他陪伴左右。“作为长者和前辈,大师对我们文化艺术界的后辈十分关心。”安想珍说,饶宗颐曾多次教导他,“对文艺界的人来说,作品是立身之本。要不断的丰富自身的学识,要多学多思多想多写,莫负了韶华年光”。这些教诲,也一直激励着他、启发着他。安想珍说,饶宗颐大师博学多识,对自己要求也是十分严格。大师哲人已远,风范气节永存。“我将写一幅诗画作品,纪念大师。”

  “他百岁生日的时候,还希望能够来惠州东坡祠看看。”同样沉浸在悲伤中的罗川山说,没想到竟成遗憾,将来东坡祠修复好和完善以后,饶老的夙愿就可以完成了。

  从2010年饶宗颐首次访问惠州,到如今去世,罗川山和饶宗颐交往近8年。“我觉得他是一位真正的国学大师,中国文史界的泰斗,他的去世,是泰斗的陨落,中国传统文化的巨大损失。”

  罗川山说,惠州的文史界,对饶宗颐特别地感恩和缅怀,他用大师级的眼光启迪了惠州人对自身文化价值的重新认识。惠州拥有这么丰厚的文化资源,得到了国学大师的认可,这激励着惠州人增强保护、挖掘文化资源的自觉性,强化文化自信,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本组文字 《东江时报》记者侯县军

《东江时报》采集

《东江时报》采集

“一个人在世上,如何正确安顿好自己,这是十分要紧的”。 ——饶宗颐

  百岁人生

  潮州首富家里走出学问宗师

  学术界尊他为“整个亚洲文化的骄傲”

  饶宗颐出身书香名门,自学而成一代宗师。他是当代中国百科全书式的古典学者,其茹古涵今之学,上及夏商,下至明清。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书画金石,无一不精。他贯通中西之学,人谓“业精六学,才备九能,已臻化境”。季羡林先生说他是“我心目中的大师”。金庸说,有了他,香港就不是文化沙漠。学术界尊他为“整个亚洲文化的骄傲”。

  

  家学深厚 自学成才

  1917年,饶宗颐生于广东潮安。他的家族富甲一方,家学渊源更是深厚,父亲饶锷在家乡建起了潮州最大的藏书楼“天啸楼”。

  少年饶宗颐感觉学校的教育并不适合自己,宁愿独自一人躲进天啸楼里自学。在父亲的悉心栽培下,饶宗颐打下了良好的传统文化根基,培养了超强的自学能力。

  饶宗颐曾经自述:“我家以前开有四家钱庄,在潮州是首富,按理似乎可以造就出一个玩物丧志的公子哥儿,但命里注定我要去做学问,我终于成了一个学者。我小时候十分孤独,母亲在我两岁时因病去世,父亲一直生活在沉闷之中,但他对我的影响很大。我有五个基础来自家学,一是家里训练我写诗、填词,还有写骈文、散文;二是写字画画;三是目录学;四是儒、释、道;五是乾嘉学派的治学方法。”

  饶宗颐说,家学是做学问的方便法门。要做成学问,“开窍”十分重要,要让小孩心里天地宽广,让他们充满幻想,营造自己的世界,同时要注意引导他们少走弯路。

  “做学问是文化的大事,是从古人的智慧里学习东西。”饶宗颐朝夕沉浸于父亲数以十万计的藏书海洋“天啸楼”中,每天与书为伴,与诗为偶,16岁开始便继承先父遗志,续编其父饶锷的《潮州艺文志》,这成为他踏入学术界的第一步。

  1935年,由著名学者温丹铭举荐,年仅18岁,仅有初中肄业学历的饶宗颐破格被聘入广东通志馆中,专职艺文纂修。他几乎将馆里收藏的所有地方志都看过,这段编纂地方志的经历,对于他后来百科全书式的学问体系构建,起到基础性的影响。

  

  茹古涵今 国之耆宿

  饶宗颐先生是第一位讲述巴黎、日本所藏甲骨文的学者,也是第一个系统研究殷代贞卜人物。1959年,他出版巨著《殷代贞卜人物通考》,以占卜人物为纲,将占卜的大事融会贯通,全面地展现了殷代历史的面貌。

  1962年,法兰西汉学院将“儒莲汉学奖”颁给了饶宗颐。这个奖项被誉为“西方汉学的诺贝尔奖”。由此,饶宗颐与罗振玉、王国维、郭沫若、董作宾并称为“甲骨五堂”。

  上世纪70年代,饶宗颐首次将敦煌写本《文心雕龙》公之于世,成为研究敦煌写卷书法的第一人。他和法国汉学家戴密微共同出版重要著作《敦煌曲》,书中利用敦煌出土资料,全面探究敦煌曲子词的起源问题。

  此后,他又独立出版《敦煌白画》一书,专研散落在敦煌写卷中的白描画稿,填补了敦煌学研究的一项空白。这两部著作的问世,奠定了饶宗颐在敦煌学研究领域的重要地位。

  饶宗颐先生的研究领域,囊括了上古史、甲骨学、简帛学、经学、礼乐学、宗教学等十三个门类,他出版著作60余部,著述3000万言,仅《20世纪饶宗颐学术文集》浩浩十二卷,就达1000多万字。

  他通晓英语、法语、日语、德语、印度语、伊拉克语等6国语言文字。其中梵文、古巴比伦楔形文字,在其本国亦少有人精通,而饶宗颐先生以中国人却能通乎异国“天书”。

  饶宗颐精通古琴,还是撰写宋、元琴史的首位学者。他善于诗赋,书画作品更是清逸飘洒、自成一家。2003年他捐出自己大部分的藏书,在香港大学建成饶宗颐学术馆。

  

  淡泊名利 悲天悯人

  对于各种光环,饶先生曾淡然一笑,“呵,大师?我是大猪吧(潮汕话里,‘大师’与‘大猪’谐音)。现在‘大师’高帽满天飞,太多了。其实大师原来是称呼和尚的,我可不敢当。”

  白发白眉,颜容清癯,却如老顽童般有趣。无论身处何种场合,说到动情处,他总是眉发伸张,笑声抒怀,意味深长,“我不带徒弟,我干嘛要让人辛苦?我自己折磨自己就够了,不想让别人辛苦,做学问真的很辛苦。”

  饶宗颐曾写过一句广为人知的诗,“万古不磨意,中流自在心”,以表明自己的人生态度和追求。“我是弹古琴的。有一次,我和学生在海上弹琴,作了两句诗。‘万古不磨’,就是中国人讲的‘不朽’,中国人讲‘三不朽’,即立德、立功、立言。”

  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前矗立四个大字“慈悲喜舍”,也蕴含着他对人间的一片悲悯之心。

  季羡林曾倡导“天人合一”,饶宗颐则更进一步,提出一个新概念“天人互益”,“一切事业,要从益人而不是损人的原则出发和归宿。”

  “我们要从古人文化里学习智慧,不要‘天人互害’,而要制造‘天人互益’的环境,朝‘天人互惠’方向努力才是人间正道。”饶宗颐说。

  肆

  清静达观 自成境界

  关于人生哲学,饶宗颐曾提出“安顿说”。他认为,“一个人在世上,如何正确安顿好自己,这是十分要紧的”。

  晚年的饶宗颐先生不再没日没夜地钻研学问,他也开始进入海德格尔所说的那种生活,“人,当诗意地栖居”。

  饶家位于香港跑马地,在赛马日从阳台望下去,可一览骏马竞逐英姿。饶宗颐常在躺椅上看着,当休闲节目。他甚少出门,几乎不应酬,每天清晨四五点醒来,写字、看书、做研究,然后睡个“回笼觉”,中午就到附近一个潮汕饭馆用餐。

  “我是每天坐在葫芦里。”饶宗颐笑道。他引用元代诗人的一句话:“一壶天地小于瓜。”他在自己的天地里,清静达观,身心愉悦,自然长寿。

  “我从14岁起,就学‘因是子静坐法’,早上会沐浴和静坐,然后散步,晚间九时必宽衣就寝。”

  “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身体不好怎么行万里路?因为有了强壮的身体,为了研究一个问题,我可以跑到发源地去考察。1962年,我第一次跑去莫高窟,当时环境很艰苦,但是乐趣无穷,因为我亲自印证了我所知道的东西,而且受此启发,又有新的问题产生了。研究问题要穷其源,‘源’清楚了,才能清楚‘流’的脉络。”

  令人感动的是,即使已经百岁高龄,饶宗颐并没有忘记肩上的重担,仍在为中国传统文化的复兴奔走呼吁。2017年6月27日,他不远万里前往法国巴黎,参加“莲莲吉庆——饶宗颐教授荷花书画展”开幕仪式,并与两位老学生:90岁的法国汉学泰斗汪德迈、91岁的德国汉学泰斗侯思孟会面。人民网

王照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