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联话:欲度新声休走样

2017-12-11 17:11:00 稿源:东江时报

  作者:吴定球

  二十世纪初年,梁启超以新民救国为旨归,倡导“诗界革命”,提出诗歌创作须“三长兼备”,即“第一要新意境,第二要新句语,而又须以古人的风格入之。”(《汗漫录》)在晚清诗坛掀起了一股强劲的诗歌变革潮流。这股潮流,对惠州也产生了影响。

  博罗人曾雪凡的《罗浮集》中载有《杂感》六首,即属梁氏所说的“三长兼备”之作。其第三首云:

  深山也听诏维新,宪政凭谁细指陈。

  天演渐淘专制国,人情同爱自由身。

  秋来春去今犹昨,西抹东涂画不真。

  千载一时容再误,诸公无乃太因循。

  你看:在光绪末年,维新、宪政、天演、专制、自由等刚从西方引进的“新句语”,全入于一首标准的七律诗里,而浑然不觉其新硬生涩,不惟见此老思想观念之新潮,亦颇能窥其旧学功力之老到。

  曾雪凡名焕章,自号罗浮子,博罗县城人,清末秀才。读书丰湖书院时师从名儒吴道。曾任小学校长、中学教员,民国二十五年获聘博罗县修志局长,事未竟而逝。工诗,粤中诗人汪兆镛、吴道皆重之。张友仁尝评其人,“和易坦率,善饮酒,兴酣摇笔,动合自然,县中文人莫能抗颜行也。”

  与曾雪凡“十年神交深想望”的张友仁,也是这场诗界革命的积极践行者。1919年,张友仁先生出任福建龙溪县知事,适逢国内掀起出国勤工俭学的热潮,先生选派了一批龙溪学生赴法国留学,并以四首七律赠行。这四首七律,亦用“新语句”造“新意境”,让人耳目一新。限于篇幅,只录其中一首以见大概:

  千秋民约创卢梭,王业消沉奈尔何。

  乱后江山留霸气,劫馀文字付旋涡。

  徒薪至计纵横约,爱国同心曳落河。

  共摘星辰登铁塔,茫茫祖国祝悲歌。

  此诗俯仰今古,出入中西,法园的埃菲尔铁塔,卢梭的《民约论》赫然在目。而“爱国同心”、“茫茫祖国”这些话头,在当时语境下,亦属新潮,却都一一“以古人的风格入之”而契合自然。

  在张友仁的词作中,亦常见时尚的新句语,如他在六十寿辰时酬答门人祝寿的一阕《金缕词》:

  篱菊黄时候。谢谢尔,联翩珠玉,赓歌眉寿。从古寿言工不易,只管沿人窠臼。况远道、丝杨如帚。差胜河阳桃李树,和闲云、浅水鸥凫友。总未抵,诗多首。

  江山无恙人非旧。渐做成、晴光荔浦,锦屏如绣。说剑评诗图画里,新有风流太守。禁回忆、酒痕襟袖。湖山三年诗兴王,未中秋、闹到过重九。漫相笑,击秦缶。

  一声“谢谢尔”,平常口语,更显和易亲切。

  “以旧风格含新意境”(梁启超语),是清末民初惠州旧学深厚而思想新进的文人群体对诗歌创作的审美追求,带有鲜明的时代特色。

  联语的创作也显示了这种趋向,出现了不少“半文白”联语。

  城中硕儒黄维周(植祯)具有强烈的爱国情怀。1929年,先生任惠阳教育会长,常以勿忘国耻,愤发图强为主题,组织师生演讲会,并在讲台两边张贴对联:

  声讨国仇,我辈但凭三寸舌;

  保持热度,大家莫再五分钟。

  “五分钟热度”,在当时,应算是“新句语”了,这里却被灵活运用,营造出紧贴时代风云的“新意境”。

  1925年,廖仲恺遇刺身亡,改造惠州同志会的同仁们以一长联挽之:

  死生何足论,唯因帝国未打倒,军阀未铲除,遽遭小寇惨亡,斯为我公真遗憾;

  革命未成功,际此内乱未肃清,外交待解决,或听元良殂丧,不禁同志共悲伤。

  打倒帝国、铲除军阀、肃清内乱、外交解决……恍如一篇时政檄文,让人感应到时代心脉的搏动。

  另一位惠州耆宿周醒南写的自挽联,显示了同样风貌:不刻意用典以自矜高深,只是娓娓道来,直抒胸臆而性真意远:

  人间何世,那可久勾留?最堪怜,五十年挣扎生存,士农工商军,宗宗做过;

  西土言归,真是大解脱!尤可笑,六七次流寓迁徙,咸酸苦辣涩,件件尝齐。

  早在1922年,陈炯明提出:城市“建设要重精神,毋太旧,亦毋太新。”此说亦可借以言诗联。

  当然,这新旧之间,要有个度,拿捏不准,过了,直将写诗制联等同于作白话文,所作恐怕就会意蕴浅薄,寡淡乏味;更有甚者,或难免有标语口号的讥诮了。正是 “欲度新声休走样”,联语虽属小道,但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学样式,它所固有的艺术规律和审美旨趣,还是必须遵守和讲究的。

王照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