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联话:“他年方叹惜斯人”

2017-11-21 16:11:00 稿源:东江时报

  作者:吴定球

  本文的标题,是前人“生挽”画家李长天的一句联语。

  挽联原是为哀挽逝者而作的联语,如果人未死而预先为其撰写,则谓之为“生挽”。

  清代名臣曾国藩就有热衷为生人预作挽联的癖好,李伯元的 《南亭笔记》,就曾记述了曾国藩为挚交汤鹏私下预作挽联,被汤鹏发现而愤然与之绝交的故事。

  汤鹏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中国人多讲究意头口彩,以为生挽是咒人早死,乃不吉之兆。但也有例外,譬如清代著名的才子袁枚,对“生挽”的态度就很洒脱,说是“人人有死何须讳,都是当初死过来”,没啥好顾忌的。

  相传袁枚40岁时,有相士为他占卦,说他63岁生子,76岁寿终。袁最初是姑妄听之,至63岁,他果然添子,而到了76岁那年,身体又果然是大不如前,这令他对死期之将至深信不疑。为此,他急着要做的“后事”竟然是作歌自挽,接着又遍告亲朋好友,请他们为自己写挽诗。亲友们对此心有疑虑,响应者寥寥,他又写了一首《见诸公挽章不至,口号四首催之》。其中一首写道:

  久住人间去已迟,行期将近自家知。

  老夫未肯空归去,处处敲门索挽诗。

  这就是清代文坛一则有名的佳话:“袁枚索挽”。

  袁枚最后活到82岁。他的长寿,和他面对生死的豁达心态似乎不无关系。

  于是,笔者又想到了活到92岁的惠州著名画家李长天。

  李长天(1878-1970),名峄桐,号半日道人,以字行。原籍博罗汝湖(今属惠城)虾村,自幼居住惠州府县两城,师从伯父李丹麟(星阁)习画,兼擅山水人物花鸟,尤以绘写惠州西湖而名著岭南,生前为广东省文史馆馆员。

  李长天生活的道路颇为坎坷。他幼年失怙,中年丧独子,并因此而负债致贫,靠教书买画为活,但始终不屈不挠,乐观面对。1954年,虚龄八十的李长天在县城西园茶楼独自饮茶,听到旁边的茶客畅谈寿诗,不禁 “诞辰动兴,画竹自祝”,并题诗以记:

  满园皆诗客,我自独消磨。

  颓唐不知死,逢人说寿歌。

  长吟无一醉,品茗也无多。

  翻新增岁月,彭祖又如何?

  老汉年八十,可恨命蹉跎。

  精神犹尚在,依旧写山河。

  朝朝油炸鬼,普洱解愁魔。

  惠州俗称油条为“油炸鬼”,将“油炸鬼”入诗,似是以此老为最早。“精神犹尚在,依旧写山河。”老人面对蹉跎命运的坚强不屈,追求艺术理想的执着不懈,令人感动。

  李长天不但作画自寿,在82岁的时候还一再作联自挽。其中有一副写道;

  千古名留青史在;

  一朝火化别尘埃。

  很显然,老人最为看重的,不是生死,而是自己身后的名节。另外还有一副;

  半日道人放纵随流过一世;

  卄年老丈糊涂漫画祝千秋。

  说到“糊涂漫画”,又想起老画家的另一首题画诗:

  塔塔糊涂又糊涂,涂来涂去涂西湖。

  除却西湖无别画,何时涂到洞座湖?

  表面上说是糊涂,其实清醒得很,自嘲中隐见其内心对自己绘画人生的自信和自豪。正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李长天已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艺术生命奉献给惠州,尤其在晚年,所作山水多以惠州西湖为主题,精心创作形态多样、内涵丰富的《惠州西湖图》,为家乡留下一笔宝贵的文化财富。黄澄钦先生称誉他为“西湖人”,可谓名随实至。

  1970年3月12日,李长天病逝,享寿92岁。时值“文革”,丧事一切从简,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哀乐,没有花圈,没有悼词,更没有挽联。

  也许,睿智的老人已预知了这身后的寂寞,他在自己的记事本上郑重其事地记录了生前朋友预挽他的两副联语。其中一副为邑人吕瑞深所撰:

  画笔苍奇,落魄循州千古恨;

  丰仪高洁,名留青史万人欣。

  另一副的作者被李长天尊称为“梁老师”,名字无考,其联曰:

  倾耳听清谈,此日戏言身后事;

  丹青挥画笔,他年方叹惜斯人。

  快半个世纪过去了,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传统文化又逐步受到关注和重视。在惠州,李长天的名字不断被提起,他的事迹被载入方志,他的作品常见诸报端。最近,又有热心人士在筹备出版《李长天作品集》。

  “他年方叹惜斯人。”“梁老师”这话可真有先见之明!

王照冰